芹树花开时
胡芬琴
你见过芹树吗?墨绿三角状的叶,开粉红纯白的花,黄色圆头的蕊,一树树不无寂寞地长在你必经的路旁——它常常是初当作篱笆使用。然而,它有一个独到之处:它的叶子,曾是历代女子采摘、捣臼、取汁和水后洗濯秀发的“香波”。在农村,每年农历七月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母亲总会带我们一起去长河畔采来芹树叶,然后把它浸在木盆的清水里,晚上轻轻揉搓,直至叶子被搓得已不成形,再用竹制的淘米腰篮沥尽叶梗、碎石,只剩下浓得化不开柔得不盈一掬的叶汁,然后,母亲便会按住我的头,轻轻地舒散头发在芹树汁中,再舀清水冲尽,这样洗过的头发,跟芹树汁水一样密、一样柔。挨家挨户,老老少少,都用芹叶汁洗耳恭听头,说是从“头”开始,头路清淅,来年便能顺利地出人头地。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在那一天,为那一年。
曾几何时,没有了芹树花,任云山如画,布帆斜阳,日日为生计劳碌,洗头时从飘柔至沙萱,从摩斯到嗜哩、护理,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我依然惦念那一树树的芹树花,寂寞地长在来时的路旁,用风过时颤抖的热情,诉说它曾有过的乡情。
人生,有时往往便是这样:隔了一座山,几十里路,便是隔了几许乡愁、几许繁华。
一直无缘再见到芹树。直到有一天,母亲抱小儿来城区医院打预防针。我念及小儿寄寓外婆家,一时惜儿之心顿起,便拉母亲去了“念慈园”,想为额头已添银丝的母亲和小儿留影。一到公园,铁栅栏旁,我竟见到了一树树久违了的芹树,和满树的粉红。我和母亲相视,会意的一笑:儿子则紧紧抱住了比它高的芹树。我将芹蕊粘在他的鼻子上……“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儿子已能跑善舞,我亦从洛阳女儿尘埃落定,为人妻、为人母,唯有芹树,以它不变的姿势,证明生命中曾流驶过的美丽如丝般滑、如芹树汗般柔的情感。
如今,芹叶洗头不再,然而,我依然深切希望:在芹树花开的时候,我能捣碎芹叶汁,为母亲洗头,宛若寄一片红叶的典故一般,祈愿这羹般稠浓的芹叶汁呵,能如传统中的首乌般,还母亲一头乌发。
宁波教育学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