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对一个常居江南的人-如我,是颇多诱惑和迷恋的。你漫想着用大气、粗犷乃至萧肃、凶悍来概括,却常常不经意地感动于一簇寒冬后的青草,一份冷夜里的火锅,一位技惊教坛的智者,一座君临天下的高山……北方,原不是书本或影视所能简单诠释的。
――题记
March 1995
江南的田野已是春草遍地的季节,我去北方,渤海之滨的辽宁。与长者行,是个享受的过程,减去了行程的孤独不说,面对着俞的风趣,汪的稳健和袁的亲和,就像阅读一本精彩的生活之书,我以欣赏和学习的心态享受着每天的到来。古人崇尚历行,在游历中增长阅历、体悟人情,其实蕴含着人生的智慧。只是不知何时起,我们中的多数人为了家人的顾虑、为了游历中的金钱或精力、为了游历中的艰辛和动荡而选择了放弃,将自己萎缩在蜗居或校园或单位的格子间里,终老一生。少年不再游,再游不少年!
所幸二十三岁的我开始了少年游。
出沈阳机场,人一下子就曝露在新鲜的空气中――北方的气息。我们登上去盘锦的长途客车,出了城,跑上坦畅的高速,才一下子惊讶地发现:自己被抛在一大片广袤的原野上,远近不见村庄,待垦或新垦的土地,在高速的两侧无限地延伸,望不到边,偶尔有小土丘或几行疏密相间的树掩去了视线,想象着视野背后的某几户农家,炊烟在朝霞里袅袅升起,这是一个何等广寥、平静而又新奇的世界!我不禁怀疑奔走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或骑行在鸡犬相闻的乡村小道上的昨夕是否只是梦境。窗外,料峭的冬意还没有散尽,闪过的土丘上多是枯黄的衰草,偶尔露着鹅黄,遥遥还可以见到一队军人挥舞着锄头在为土丘上植着些新绿,这难道是北国之春?
车入营口,雪。出,则止。经大洼,到盘山,已是午后两点,目的地已然在望。安了心,四人在附近小餐馆点了四道菜,四碗大米饭。在这片陌生的土地,望窗外奔走的陌生人,我――已经身处北方啦?菜来了,同时迎来了北方特有的淳朴和大气――大盘、实料、份足,虽没有江南菜品的精致耐看,却足以解饥!这样的菜,还需要大米饭相伴吗!
我们走过每天下午自然生成的路边菜场,来到了盘锦实验中学――这里,我们将度过今后的一个学期,并在这里遇到哲人般的教育家魏书生。时任校长的魏老师显得平凡而不显眼,却有着神定气闲和宠辱不惊的风度。日日里在他任班主任的班级一角,恬静地坐着――守候着学生,做些批改或写着书,一到下课和个别的孩子们说上几句话,带着浅浅而真诚的笑容。在这个校园里,校长是不张扬的,坚守着语文教学和班主任工作,空闲时讲讲学,写写书;教务处和中层部门都是低调而有序的,每月的工作安排挂在墙上,井井有条;教师们年初拿到工作历,一年的会议、活动日程早已排定,剩下的就是在平常的教学中追求科学和高效;学生们每学期组织外出旅游,每天迎着风锻炼体魄,每节课前响亮地唱歌,每个人担着班级的一份工作,每天轮流出一份班级日报,守着自己的一份学习天地。说来平凡,但我惊讶于这份平凡。这难道是北方的学校?
从学校步行十五分钟,就是我们住的招待所,不大的楼,又显旧,但看来稳固。在这个二楼的房间挤挤地排了四张床,这就是我们一行的家。东北的室内还有着暖气,窗户也是两层的,保暖又防沙。楼下不远就是食堂,早上好象还有白粥馒头,有一阵子我们还都买了蜂蜜鸡蛋,每天早晨泡开水吃。有一次眼瞅着附近的小店铺里一堆貌似咸鸭蛋,指指点点说了半天小店主就是摇头,到后来才明白,他听到我们南方口音嚷着要买“鞋带”,可他的店里就是不卖这个货,后来也成了一件趣事。盘锦的大米真值得称道,但中午晚上的菜基本上没什么变化,好在都是小锅现炒。后来熟识了,我们学着当地人的口音,大声得唱着“水豆腐、嫩豆腐、土豆丝儿、炒茄子……”去食堂。有时来瓶38度的盘锦白,就着老家带来的龙头烤或鳗鲞,那就有打牙祭的味道了!到了晚上,或者看看电视,或者看些书,或者听几位聊天说事,睡前还练把气功,就这么开始了寓居北方的日子。
我们在盘中的学习是相对轻松的,我学英语,多去课堂听课,后来这位年轻的英语教师生病,我还曾代替上了一个阶段的课;俞多去团委和各部门,回来跟我们讲他的收获;汪与学校管理部门多有交流,也听听课;袁则更多地关注北仑外国语学校的筹建,不时与留在学校的几位中层保持联系。除了这些,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在图书馆里看书,作些笔记。图书馆收藏着不少魏书生的书,我们买了几套细细地读,理清魏书生的教学和管理思想脉络――很长一段时间,魏老师并不与我们直接交流和指导。也许这样更好,身教重于言传,我们从魏书生的学生,同事,家长,学校处慢慢地体验着感悟着,并渐渐地走近了他的教育核心。这不像匠师的传术,重在技艺,更像禅师的授徒,重在悟道。
终于有一次,在接待外来访客的时候,我们一行与魏老师坐在了一起。他谈他的思考,我们问自己的疑惑,慢慢地,我们对魏老师倡导的民主和科学有了更理性的认识,也对盘锦中学的教学、班集体管理和办学经验多了一份理解。终此一学期,我们只是这么短短地交流了一次,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发现我们需要去观察和研究的东西越来越多。
魏老师题:静能生慧。在每个白天,我们一行充实地学习,然而早晚却是有点无聊的。有时候去河边的公园看春芽在绿树上萌芽,或不紧不慢地跑上几圈,有时候去附近的小饭铺点份茄排,喝瓶啤酒,有一次看通宵电影,结果错过了招待所锁门的时间,寒夜里急走在大街上驱寒,最后躲进录像厅在黑暗的长椅上躺了半宿,清晨冻醒后又赶到招待所睡了个回笼觉。平常的日子到了周末更为寂寥,旅行,变得尤为渴望。我们曾跟着魏老师班级的学生春游去千山,也独自到沈阳看故宫和东陵;大连,我们游玩老虎滩公园,也到抚顺参观日俄监狱;在鸭绿江畔的丹东,我们坐上快艇游弋中朝边境;锦州的烈士碑前,我们遥寄哀思;在营口的鲅鱼圈开发区,我们曾踏沙而行;在七月下旬我们与盘锦告别之前,我们又一同攀爬了医巫闾山,登临山巅,我遥望北方的大地,不过百日,在我南方人的身上,已经烙下了重重的北方印迹!
那年九月,我来到了北仑外国语学校担任首届学生的班主任,那年起的很多岁月里,我常常会惦记起那个遥远的学校,那个不老的哲人。我没有再多联系,却一直铭记在心里。
1995, let’s march on! |